夜深几许,家家户户都闭户酣睡,街上静悄悄,只听得更夫敲锣之声。
有几个黑衣打扮的侍卫聚在客栈堂中吃喝,切好的褐红色的酱牛肉,打着瞌睡昏昏欲睡的伙计,风中嘶鸣而过的夜枭。
一切平和又冷漠。
宋书玉赶了一天的路程,浑身乏力,等住进客舍里的时候,外面都黑透了。
岑寂的夜色里,灯火让他的脸上显得半明半暗,他从案上拾起一封信封,是叶子昨天给他的,信封上的笔记他认得,是户部尚书阮凌手笔,上面写的是宋书玉亲启。
宋书玉一名是幼时阮凌带他出宫,为了方便一时起的化名,没想到他还记得。
他撕开信封,照着灯火看那封信——
“久不见,君安否?
后祝氏其人,一生怀恶妒恨,一生机关算尽。前,仗恩宠欺妃婢。后,斗心机斗杀机。祝氏蛊惑君心,麻痹朝野,太子登位便以为前程无忧,万里江山皆入囊中。
然人不遂愿,青天有眼。
去年有御史张文上奏,恳请王上重查皇三子,六子及先皇后一案,帝怒,责其领杖二十,削俸禄,削品级。
今更有几位清廉官臣冒死进谏,再请详审冤屈案,太子附议,故帝允之。
君王心深难测,太子无常。臣愚钝,日夜惶恐不知其意。
兹事体大,慎之又慎,计虽周全,却实恐有误。
君若归,证祝氏恶行往往,事成一半……
所请之事,恳盼君允,燃臣、解朝之急,铭感不已。”
窗户半开着,吹来的夜风直刮他的脸,三四月的夜风还是冻人的,就像凉雪。
宋书玉头疼的很,神情一瞬间变得疲倦,皱着眉揉捏自己的鼻梁。
那里就像是泥潭,无光无声无形,他刚爬出来喘了口气,现在那些人又要拉着他陷进去。
明明晃晃嫡幻磐饴怨,外头响起了杂乱的人声和马蹄声,火光逼近,木门被人轻敲了几下。
其中一个侍卫靠近木门抽出门栓,门一打开,就有领头的一个戴了斗笠从外而入,黑衣侍卫们起身毕恭毕敬地行礼。
叶子揭开斗篷,点点头。
他行了一路口干舌燥,抄起刚刚一众人吃喝案上的酒水,猛饮一口解了渴,便急匆匆地上了楼。
屋里头点了松栈窗棱,朝着窗子外头呆看,桌子上书纸信笺放得凌乱。
茶杯里氤氲的热气做丝缕状四散,他的眼神冷淡缥缈,隐在暗黄色的烛光里。
叶子站在案前,一脸严肃朝他汇报,“主子,前边都安排妥了。”
宋书玉没说话,点点头就摆了手叫他退下。
叶子犹豫了一会,眼睛贼溜溜地偷着打量了几眼自家主子。
他心思敏感察觉出来了,自打主子离了陈国,一日日地愈发沉脸冷漠,变回了以前那个终日不言语,整日藏在宫中的冷面人。
叶子打小就认得他,因为他与钟将军交好。
那时候钟将军还不是钟将军,大人们喊他钟三。
钟三也是个怪人,打小偏偏喜欢缠着十四皇子玩耍,十四皇子不受宠,脾气也怪,钟家长辈反复告诫过他,要懂得审时度势,择良木而栖。
可钟三是个性子犟的,他不听,气鼓鼓地挺着胸脯使性子,甚至更频繁地去找十四皇子。
那叶子也就得跟着去,因为钟三是叶子打小的主子。
等后来听说十四皇子死了,钟三把自己关在屋子里,两只眼睛肿的像是大核桃,不吃不喝,眼里含着恨,一直嚷嚷着说要替他报仇。
叶子其实也挺难过,有时候也躲在屋子里偷抹两把眼泪,甚至手头宽快了,买点钱粮给那位十四爷烧点纸钱。
后来就变得奇怪了,钟三一日里偷着找到叶子,吩咐他去找十四皇子,认他当新主子。
叶子震惊,忙问钟三,“十四爷不是……死了吗?”
钟三眼里闪着光,恶狠狠地弹了一下他的脑袋,“放你娘的狗屁,他才不会死呢!你就去北边陈国找人,去了你给我拿你小命护着他,他回来要是伤着碰着了,老子就要了你的脑袋!”
他的神情就像是个罗刹鬼,吓得叶子忙点头。
“不要叫我父亲,大伯知道了,以后你再也不是钟家人,林南清就是你新主子,知道了吗!”
叶子磕头拜别钟三,连夜收拾包袱跑到陈国认主子。
做奴才的当然要做主子贴心小棉袄,叶子抹了抹额,上前一步,“主子,您、您觉得还好吗?”
叶子欲言又止,想了想又补充:“我是说您身子……”
不是的。
其实他是关心宋书玉的心情,他知道他在楚国待的不好受,可他还要把他愣拽回去。
宋书玉朝他转过头,叶子这才发现他的眼睛里也有淡淡的血丝。
他笑着安抚他,“没事,你快去休息吧。”
宋书玉就在叶子对面,话语里也很亲切,叶子却觉着他俩之间横亘着无数模糊不清的东西。
这不是他能多说两句关心的话,多办几件利索漂亮的事就能消除的。
见叶子合上门出脸转了回去,藏在昏暗里。
他已经迈进这楚国疆土,独留自己一人被困在这晦暗的小屋子里,孤独夹杂着迷惘,叫他神情恍惚。
他好像看到了书檀就站在他身边,她一句话也不说,穿着那间常穿的夹袄,只是温柔地看着他。
总觉得心里有块又涩又胀地地方,越来越大。
宋书玉合上眼,想起昨天他同书檀告别,她说等他